
在位于云嶺鄉(xiāng)嶺北村的村頭位置,有一家開了十多年的鐵匠鋪子。兩間黢黑的平房臨街而立,每天早上六點多,這里便會定時般傳出“噔噔噔”“叮叮!钡穆曇。這是鐵匠王巖和的鋪子,粗糙且簡陋的房子里頭,凌亂地堆放著鐵錠子、火爐子、大風箱,水池、廢鐵堆放區(qū),成品擺放區(qū),各式大小的鐵錘,還有許多不知名的器物,家伙什一應(yīng)俱全。
平日里,打鐵的只有王巖和一個人,偶爾妻子陳興蘭和大兒子王超鵬也會幫忙。熱鐵的火候形狀厚薄由王巖和決定,另一人需雙手握鐵錘,彎腰,弓步,和其對打,你一錘我一錘,面對著飛濺的火花,朝著鐵錠子上的熱鐵打去。任何鐵器都不是一次就能打好的,要多次在爐里燒、錠上打,反復錘煉才成,就如同他們一家人在此度過十多年的歲月一般,每一份希望和收獲,都是在血和汗的反復捶打中實打?qū)崚陙淼摹?/p>
八十年代挑擔打鐵,一把農(nóng)具賺六毛錢
鐵匠王巖和今年54歲,從事打鐵行業(yè)已經(jīng)有37年的時間。說起自己學藝的淵源,王巖和說,這是父親給他指的路。
“我這個人老實,初中畢業(yè)以后就沒再讀書了,那時候改革開放的大潮已經(jīng)轟轟烈烈,很多人都去做生意了,我爸說像我這樣的老實人恐怕做不了生意,還是去學手藝好了。”王巖和也很認同父親的觀點,幾乎沒怎么猶豫和質(zhì)疑便去跟著鐵匠師傅學起打鐵,一學就是4年,還一度被周遭人嘲諷是個傻子。
“我那時候在家干農(nóng)活對這些農(nóng)具柴刀、鐮刀啊很有興趣,但是經(jīng)常碰到農(nóng)具不好使的情況,就想著既然要學手藝,不如就學做農(nóng)具,以后保證這個質(zhì)量,讓農(nóng)民干活也輕松一點。”然而伴隨著改革浪潮和工業(yè)化的到來,那時候的鐵匠生意已經(jīng)相當難做,王巖和學藝四年剛出師不久,竟連師傅都轉(zhuǎn)業(yè)了。
“那時候手工打鐵必須得兩個人以上,本來他有我一起還能搭把手,后面我出去單干,他就找不到伙計一起了,掙一單的錢本來就不多,兩個人分就更少,所以大家都不想干這行了,我那時候的情況也差不多!
那時候的鐵匠鋪沒有固定的攤位,王巖和和另外一位伙計都是挑著兩三百斤的裝備到各個村里流動駐點,一把農(nóng)具六毛錢,還能在農(nóng)戶家里吃上一頓飯!拔覀兌际乾F(xiàn)場打的,像簡單點的菜刀鋤頭,兩個人一天最多也就打13、14把的樣子,一個村里差不多呆個一兩天,家家戶戶的農(nóng)具弄好以后,再去下一個村子!
王巖和挑擔走過許多地方,他的老家是在臺州黃巖,鐵匠的生意卻做到了永嘉,從巖頭表山到金溪甌渠,農(nóng)忙之前是王巖和最忙的時候,有時候凌晨三四點就要起來打鐵,一直干到晚上十一二點。
“那時候永嘉打鐵的人也還挺多的,橋下以前有個打鐵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是鐵鋪,后面再去的時候已經(jīng)都沒了!贝蜩F的人越來越少,是這些年來王巖和能感受到的最直觀的變化,但他絲毫不曾動過轉(zhuǎn)行的念頭,他知道,雖然這份工作的錢掙得少,但他掙來的每一分錢都是踏踏實實的,而即便時代如何變化,一份手藝的價值也永遠不會過時。
“我反正是這么想的,再怎么樣,一個手藝人總是能混到口飯吃的吧,更何況村子里還有農(nóng)民,大家還得種田做飯,那鋤頭、鐮刀、柴刀、菜刀等等就還是有市場。”
不過在那個年代能像王巖和這樣踏實的人,已是少數(shù)。不久之后,王巖和的伙計也因為生計問題選擇了離開,王巖和的鋪子眼看著也要辦不下去了,在他生命的最低谷,妻子陳興蘭的出現(xiàn)給了晦暗的生活一點光彩。
來到云嶺18年,堅守鐵藝數(shù)十年如一日
“我們倆一見面就挺有眼緣的,想著可以處處看,我老公也是比較直接的,跟我說他很窮,老家只有一間兩層的平房,還是跟父母一起住,燒飯什么就在大院里頭……”陳興蘭就是看中了王巖和這份坦誠和老實,兩人相處不久,陳興蘭便不遠千里從老家貴州嫁到了浙江,兩人的日子雖然困苦,但生活卻有了奔頭。
“他一個人沒法打鐵,我雖然能幫上一點,但主要還是他自己,畢竟打鐵是個力氣活,這樣下去家里都要揭不開鍋了,我們想著實在不行還是要去買機器,但是那時候一臺機器要一萬多,真的是東拼西湊,湊出來一筆錢去買的!
因為機器個頭大,王巖和便不能再出去挑擔打鐵了,為了兼顧臺州和永嘉周遭的生意,他就把自己的鐵匠鋪搬到了兩縣交界的永嘉云嶺,一住就是18年。
“開始幾年是最辛苦的,因為機器一開始他不熟悉,怎么打都不對勁,然后壘那個灶臺火爐,原來都是用的木炭燒的鐵塊,后來換成了煤塊,燒出來溫度就不一樣了,調(diào)試了很久!彪m說有了機器,王巖和一個人也可以“單打獨斗”了,但是打鐵最重要靠的是眼力和聽力,倘若敲出來的鐵器不對勁,王巖和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拿去售賣的,以至于當時家里的情況已經(jīng)到了上頓不接下頓。
“ 大兒子那時候也出生了,正是需要營養(yǎng)的時候,可是我們一頓飯連肉都吃不上,更不要說牛奶這些了。”日子過得苦,陳興蘭卻從來沒有放棄希望,更是無條件支持自己的丈夫,自己則在家做點手工、種菜、帶孩子,王巖和能在鐵鋪前安心敲打,背后少不了陳興蘭事無巨細的操持。
在大兒子王超鵬的印象中,父母兩人總是在勤勞地干活。每天天不亮,二人便雙雙起來,一直忙碌到深夜,整個童年陪伴著他入眠的,是耳邊不絕如縷的打鐵聲。而在兩人的艱苦奮斗之下,鐵匠鋪的生計終于漸漸好轉(zhuǎn)起來,因為打出來的農(nóng)具保質(zhì)保量,周邊聞訊而來的村民很多,采訪當天還有樂清虹橋過來的顧客,專門上門購買一把柴刀。
“雖然有機器協(xié)助,但我們這個還是半人工的,加上我自己也是做農(nóng)活出身,知道這些工具做出來怎么樣用得順手,雖然農(nóng)具價格賣得比其他地方貴一些,但我們質(zhì)量是有保障的,這么多年都是靠口耳相傳的口碑一錘一錘做出來!
王巖和表示,他還想趁著自己有力氣,再多做幾年,順便也把他這幾十年來打鐵得出的經(jīng)驗和人生道理傳授給大兒子。自2020年開始,20歲的王超鵬便亦步亦趨跟著父親學習打鐵,并通過自己對于市場的認識,開始引進更具現(xiàn)代化的機械制造,開創(chuàng)了名為“云嶺作”的菜刀品牌。
“因為經(jīng)常有客戶反饋過來,希望用上好用且不會生銹的菜刀,那我就專門針對這個,去嘗試了各種鋼材,找到了一種特殊的航空鋼去制作,產(chǎn)量不高,價格也會貴一些,但是我們做的是品質(zhì),這個我覺得跟我父親的理念是一脈相承的。”
王巖和也不否認,打鐵作為傳統(tǒng)工藝正在慢慢消失,時代發(fā)展了,打鐵也越來越享受著科技的福利,但在這股時代大潮中,這門古老手藝發(fā)出的鏗鏘之聲,和它所代表的精神品質(zhì),永不會熄滅。